【编者按】 凌晨的军号声里，澳大利亚用百年仪式祭奠战争中的亡魂。澳新军团日早已超越纪念本身，成为民族精神符号——加里波利战役的“失败”被解读出“勇气、伙伴关系与牺牲”的价值观。然而近年的阿富汗战争丑闻正撕开伤口：布勒顿报告揭露特种部队非法杀害39名平民，世袭战争英雄变被告。这引发深层矛盾：如何在维护军队荣誉的同时直面其暴行？当“为国而战”的叙事撞上“以国家之名犯罪”的指控，澳洲人发现，反思战争远比歌颂战场沉重。本文梳理了这一复杂的历史遗产。

破晓时分，堪培拉澳洲战争纪念馆的黑暗被《最后岗位》的军号声撕裂。

纪念石旁，孤影号手立于柔光中，刻字清晰：“他们的名字永垂不朽。”

澳新军团日在澳大利亚人心灵中近乎神圣：全国停驻，向服役者致敬。

对许多人而言，加里波利锻造的澳新军团精神——一场为夺取君士坦丁堡（今伊斯坦布尔）支援英军、持续八个月的失败战役——体现了澳大利亚人自认的勇气、伙伴情谊与牺牲。

但近年来，纪念活动愈多引发对问责、军事文化及国家究竟在致敬什么的严苛拷问。

2020年，里程碑式的布勒顿报告发现澳大利亚特种部队在阿富汗非法杀害39人的可信证据，举国震动，引发对澳战争行为的全面清算。

本月早些时候，澳大利亚在世获勋最多的军人、前特种空勤团下士本·罗伯茨-史密斯被捕，被控五项谋杀战争罪。他坚称无罪并誓言抗争。

他从战争英雄沦为被告，触动了这个长期视士兵为国家美德象征的国家的核心。

在今日的纪念活动中，他的被捕提出难堪问题：澳大利亚能否在正视以国家名义犯下的指控时，仍能荣誉军役？

清算还是背叛？

答案暴露深刻分歧。

罗伯茨-史密斯的支持者——包括首富吉娜·莱因哈特及一国党领袖宝琳·汉森——迅速公开力挺，将此案形容为对退伍军人的背叛。

“我不明白花3亿多美元、多年审判为国效力的SAS老兵，如何说得通。”莱因哈特说。

汉森重申对这位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得主的“坚定”支持，称不会“像其他政客那样抛弃他”。

前总理托尼·阿博特措辞更克制，但质疑“残暴文化”如何被高级军官多年忽视。

“用平民生活标准评判战斗中的行为是错误的。”他说。

其他人持反论：问责对维持军队诚信至关重要。

保守派评论员安德鲁·博尔特在新闻集团小报撰文，询问那些“愤怒为罗伯茨-史密斯辩护”的人是否接受士兵射杀手无寸铁囚犯。

“为他辩护被当作爱国测试。但我的爱国不由对一名可能犯下五项战争罪的V.C.得主的忠诚衡量。”博尔特写道。

绿党外交事务发言人大卫·舒布里奇称逮捕是“问责时刻”，“无人能凌驾法律”。

“从布勒顿报告起，对阿富汗暴行的问责就有巨大漏洞。”他说。

包括总理安东尼·阿尔巴尼斯在内的许多人拒绝评论，称不愿影响刑事程序。

罗伯茨-史密斯被捕后，联邦警察局长克丽西·巴雷特表示调查“彻底且谨慎”。

“指控涉及的行为仅限于受尊敬国防军的极小部分。绝大多数人为国争光。”她说。

复杂遗产

在近年战役（包括伊拉克和阿富汗）参战老兵中，争论更个人而非意识形态。

许多人因服务自豪与结果失望而分裂。

美国2003年发动的伊拉克战争（澳大利亚是伙伴），因基于虚假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”指控而遭广泛批评。

两年前的阿富汗入侵结果也受质疑——2001年以回应9·11恐袭为由，主要目标是摧毁基地组织并推翻塔利班。

伊蒙·黑尔是RSL维州执行委员兼两战老兵。

他承认两者复杂遗产，但坚持战友行为正当。

“若公众了解我们做了什么、澳军多么出色，他们会为之骄傲。”他告诉SBS新闻。

他指出澳军帮助阿富汗女童上学的努力。

“那已从她们手中夺走，我常想这事。”他说。

2021年美军撤离使20年冲突终结，制造了塔利班迅速填补的权力真空。

自那以后，强硬派伊斯兰组织实施了联合国所称“最压迫”女性制度，禁止12岁以上女童受教育。

喀布尔陷落后，黑尔说有些老兵“质疑自己的服役与作为”。

“于我，归根结底是对我和战友作为的自豪。我仍认为值得且非凡。”他说。

纪念“艰难的一天”

许多现役和退役人员也视澳新军团日为纪念殉职战友的时刻。

他说纪念“肃穆”但也包含庆祝。

“对某些人有点争议，但我想念那些离去的伙伴——无论海外阵亡还是回国后去世。”他说。

“我庆祝他们……在场者须达到他们树立的标准，即澳新军团传奇。”

约4万澳军服役阿富汗，1.7万在伊拉克。

据战争纪念馆，47名澳人死于阿富汗，5人死于伊拉克。

布朗大学战争成本项目称，2001至2023年间，后9/11战争（伊、叙、也门、巴基斯坦）直接暴力致死逾94万人。

34年陆军老兵菲尔·派克看法不同。

曾在伊负责战略沟通的派克说，多年回避纪念活动，但会看电视转播。

“我现在才刚觉得舒服些，今年我是乡村活动的客座讲员。”他告诉SBS。

他认为该日已变“沙文主义”，并对纪念活动历史上排斥土著士兵服役持异议。

但他看到对公众进行战争现实教育的价值。

菲尼克斯澳大利亚创伤后心理健康中心副主任安德烈亚·费尔普斯教授表示可以成为老兵的“艰难之日”。

“那些回忆与情绪通常被压制，但会浮现。”她告诉SBS。

“我认为它也能在情感处理创伤中发挥重要作用，帮人接受经历。”“澳新军团传奇”的演变

对黑尔和派克，纪念日带来自豪与不适，引发如何铭记军役的疑问。

新南威尔士大学讲师妮可·汤森称不适并非新鲜。她指出当前争论反映澳大利亚史中更古老的分歧。

纪念日始于1916年，即加里波利登陆一年后，数千年轻澳新士兵在一战中为不列颠帝国战死。

她说早期纪念是“围绕悲伤与失落的庄严体验”，但意义随时代变迁。

公众支持在越战后跌至低点，1980年代和1990年代因《加里波利》等电影及朝圣海外战场而复苏。

如今，传奇处于国家认同核心，加里波利常被描述为现代澳大利亚的诞生地。

这一特征并非没有批评者。

2010年引发争议的《什么是澳新军团的错？》一书认为传奇歪曲历史，将军事牺牲凌驾于民主、劳工改革和社会进步之上。

汤森说历来有对所谓“黑臂章”历史观（过度负面解读）的抵制。

“有种观点认为应聚焦善而非恶。这不会消失，但不意味着我们不应更批判性地审视问题。”她告诉SBS。

她说对传奇的崇敬使关于战争、军事文化及冲突后果的坦诚对话更难进行。

去年新南威尔士大学全国调查显示压倒性认为该日重要，近三分之二受访者至少参加过一次纪念活动，但很少定期参与。

尽管纪念日重要，对近几次冲突的认知远不广泛。

仅56%受访者知晓阿富汗参战，半数知晓伊拉克角色。

悉尼澳新军团纪念馆高级历史学家布拉德·马内拉称更少澳人直接接触军役，使得解释其意义比以往更重要。

“每户不再有退伍老兵讲战争故事，因此……我们必须教导为何每个郊区角落、每个乡镇仍有战争纪念碑。”他说。

问责还是迫害？

关于军事遗产与建国核心的相同争论现在在布勒顿报告和罗伯茨-史密斯案背景中上演。

前国防军宪兵卡梅伦·尼文是罗伯茨-史密斯的支持者，承认此案“分裂”。

“任何军人都不想反思服役时与犯下战争罪的成员关联。”他说。

但他称因罗伯茨-史密斯输掉诽谤案而指控战争罪是“过度延伸”。

2023年裁决中，联邦法院按民事标准认定九号报刊的报道（即他非法杀死手无寸铁囚犯）基本属实。

他未被定罪，在刑事法庭证明有罪前假定无罪。

尼文批评布勒顿调查，称支持者寻求“公正司法程序”及证据收集的更大透明度。

“报告实施、调查员方法及信息提取技术有很多问题。”他告诉SBS。

尼文称许多老兵感觉被高级领导抛弃，他知有“大量”人退还勋章并抵制纪念日，因不再想支持国防军。

2020年报告发布时，澳国立大学国际法专家唐纳德·罗斯韦尔称其为现代澳大利亚史上“最重要”调查。

这份3255页文件基于国防军监察长对2005至2016年间特种部队不端行为的四年调查。

发现39起非法杀戮（涉及25名士兵）及保密、掩盖和“血祭”文化——即指挥官命令新兵处决囚犯以完成首次击杀。

罗斯韦尔告诉SBS调查仍然全球重要。

“就战争罪调查而言，许多严肃对待此事的国家视澳大利亚为黄金标准。”他说。

报告促使时任总理斯科特·莫里森2021年设立特别调查办公室调查可能犯罪行为并移交检控。

前SAS士兵奥利弗·舒尔茨2023年成为首位因战争罪被指控的澳籍士兵。

罗伯茨-史密斯是第二人，可能不是最后。“并不容易”

当澳人今日聚集参加黎明仪式和游行，战争罪指控可能投下长影。

澳大利亚退伍军人联盟全国主席彼得·廷利告诉SBS该日近乎“公民宗教”，对不同人有不同含义。

“这与个人世界观、对澳大利亚特质及对军团精神的理解高度相关。”他说。

廷利称批评对传统崇敬的声音合理，认为国家叙事应继续演变。

“我是堪培拉战争纪念馆理事，很自豪任职，但我知道那只讲述澳洲故事的一部分。”他说。

他鼓励国人不仅用此日纪念牺牲，也反思想成为什么样的国家。

“这并不容易，也不该容易。但从中能获得良好、清晰的理解及社区平衡感，从而提供韧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