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罗琳·卡洛威——“网红一姐”、Instagram现象级人物、骗局操盘手、江湖老千——她想给你点人生建议。

然而，就像卡洛威世界里的大多数事情一样，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

她真正想要的，其实是让《千年繁花》（1994年）的作者伊丽莎白·沃策尔来给你指条明路。但问题只有一个：沃策尔已经过世了。

这都不是事儿：卡洛威决定亲自上阵，用她自己的心得和社交媒体智慧，给沃策尔未出版的指南注入新血。这场跨越阴阳的“被迫合作”听起来天方夜谭？没错，就是这么离谱。《伊丽莎白·沃策尔与卡罗琳·卡洛威的人生指南》这本书，正如你从《骗术师》这位自出版作者身上所期待的那样，疯狂得令人咋舌，其离奇程度也丝毫不减。

说起合作，卡洛威可是门儿清。她的第一次合作——如今已是臭名昭著——是和纽约大学的创意写作好基友娜塔莉·比奇一起搞的。比奇在《The Cut》的一篇文章里把这段经历写得淋漓尽致，描述了自己如何给卡洛威当枪手，帮她润色剑桥时期的Instagram文案，还共同撰写了一份后来被卡洛威以50万美元卖出的出书提案。据比奇说，这关系最后闹掰了，因为合作里根本容不下两个人：“她在我面前塑造了另一个自己，我哪比得过啊？”她写道，语气里透着一种明知徒劳的悲情。卡洛威2019年在网站上对比奇的回击，不仅在胆量上盖过了比奇，还成了她畅销回忆录《骗术师》的一部分。

如果任何合作都只能容许一个主角，那最好还是让另一个人没法对最终版本指手画脚。《人生指南》直面这个问题，然后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：“我决定在不违法的情况下，尽可能多地重版沃策尔的那本建议书。”得承认，卡洛威从来不怕冒险。她用一种实验性的“乱针绣”手法，拼凑出一本回忆录，用她自己的不敬态度召唤出沃策尔的灵魂。借助列表文、插图和问答专栏这些流行文化媒介，卡洛威像个翻别人Instagram故事一样（错别字都不带改的），轻巧地在页面间跳跃。沃策尔可能错过了社交媒体的班车——“她只有1.29万推特粉！”——但卡洛威用Instagram的套路，松散地拼凑出她的生活，提醒读者她只是提供“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的一口轻松读物”，而不是沃策尔“应得”的那种学术传记般的深挖。

这两位女性——都是暗黑系知识分子，也都是自认的瘾君子（卡洛威在书中第一部分把这归类为“剑桥忧郁族”）——她们认识吗？算认识，也不算。沃策尔知道卡洛威对《千年繁花》有多痴迷，还发推说觉得奇怪，卡洛威在纽约大学宿舍里“翻烂”的这本书，居然不止一本，而是三本。而卡洛威呢，她把这关系描述成单向的迷妹崇拜，详细讲述了她如何在网上拍卖会上买下了沃策尔那件拖地貂皮大衣，然后宿醉未醒地裹着它，像胎儿一样蜷缩在纽约酒店的房间里，“公园里的郁金香花瓣像湿漉漉的闪亮纸屑一样粘在我皮肤上。”

就像那些郁金香花瓣一样，沃策尔和卡洛威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纠缠在一起。她们都围绕在纽约的文艺圈子里，其中包括莉娜·邓纳姆、卡特·马内尔和艾米丽·古尔德。她们都和纽约大学创意非虚构写作教授大卫·利普斯基有关联——卡洛威和比奇曾对他想入非非，而沃策尔最终和他发生了婚外情。两人都在母亲的照顾下，逃到佛罗里达的公寓里，躲避纽约的压力。但最让人揪心的，还是母女关系这个话题上。

卡洛威放下了Instagram文案的那些心机和短平快，写出了抒情又动人的散文。“我迷她写妈妈的方式，”她这样评价沃策尔，然后深入剖析了职场母亲的困境及其不满：“就算在现在这波女权浪潮里，我们还是没有合适的语言，去剖析和识别在家当妻子和母亲面临的所有问题。”那些建议，也许是从不属于她的故事里借来的，甚至是从她根本不认识的女人的人生里偷来的，但那又怎样？卡洛威最拿手的就是钻进别人的生活里当个“幽灵”，而这种鬼魅感，只有曾经当过（被代笔的）枪手才能写出来。

卡洛威，曾经的Instagram小公主，在《人生指南》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如今看透世事的“老姐姐”。她把很多建议和沃策尔的混在一起，透着一股对前互联网时代的怀旧：她暗示，那时候也许更容易写完你想写的书（“谁有更好的写完书的方法，私信我！”），或者不用约会软件就能谈个恋爱。

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，卡洛威已经成熟到想越过互联网的“堕落前那道光”，用“手机的黑色镜子”给沃策尔带来生前没能得到的认可。卡洛威指出，互联网就像个“无形的体育场”，只有最强的人才能在“取消文化”的法则下活下来；它是一种力量，“像影子的反面一样跟着我”，或者说，“像一颗奇怪的不眨眼的太阳”。

我读完卡洛威的书，眯着眼，眼睛都酸了。人生指南？真算不上。一场秀？那绝对是。

本文最初发表于《旁观者》杂志2025年4月世界版。